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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已經四十年了

小明一向是個很有福氣的人。高鐵平日少有出狀況,偏偏就在他南下這天遇上信號故障,台灣高鐵即時取消指定座,所有列車只剩自由座,班次也比平常疏落。可他偏偏夠早出門,在台北站搶上前兩班車,結果抵達台中的時間,竟和原定班次相差無幾;而我,也剛好把車駛到高鐵站外。事情彷彿一度偏離了原來的軌道,最後卻還是輕輕落回應有的位置。



小明很喜歡一個人旅行。倫敦、澳洲,甚至曾在日本獨自住過一段日子;這次先到台北探朋友,再專程南下台中找我。

 

他向來喜歡一個人,獨自旅行、喝咖啡、逛生活百貨小店,對那種無人打擾的自在,有一份近乎固執的偏愛。每次出發前,他總會把網上找到的美食、咖啡店、潮流景點、拍照美景和手信推介,一一整理進手機裡,像替自己預先鋪好一條漫遊的路。說他是旅遊達人,實在一點也不為過;只是比起「達人」兩個字,我總覺得,他更像一個習慣與世界平和相處的人。


 

我一接到他,便先開車帶他去他慕名已久的高美濕地。看見那條通往海中央的木棧道時,他臉上便浮起一種掩不住的興奮,像是終於走進了心裡惦記已久的風景。小明真的很有福氣。過去一年,我帶過不同朋友去高美濕地,遇上的總是狂風密雲,風大得幾乎站也站不穩;唯獨這一天,天朗氣清,風平浪靜,黃昏時還看見落日映照紅霞,整片濕地都沉進溫柔的光裡,美得叫人一時失語。上一次見到高美濕地這樣的落日紅霞,已是七年前的事。那一刻,連我也覺得,有些景色像是特意為重逢預留下來的。




 







第二天我另有私事,只好在中午前先把他放在誠品草悟道。難得他那樣喜歡誠品的氣氛,也早已知道附近有幾間合心意的咖啡店,更一早用 Google 找好步行去審計新村的路線。為了不打擾他的漫遊雅興,我們約好大約四點再互相聯絡,到時再接他去吃晚飯。像他這樣的人,無論身在何處,總知道怎樣把一個下午安安靜靜地過好。



之後我去處理私事。約莫一個小時後,停車去拿背包時,忽然發現背包旁躺著一部手機,不是我的。那一瞬間,我心裡微微一沉,像有什麼不對勁的事,忽然從平靜裡浮了上來:這會是誰的?

 

我立刻用 WhatsApp 傳訊息給小明:你是不是有兩部手機? 訊息發了出去,卻久久沒有人讀。那部來歷不明的手機,愈看愈像是他的。

 

也是到了那一刻,我才驀然想起,自己從來沒有正式給過小明我的電話號碼。雖然我們在 WhatsApp 上聊過許多次,可如今誰還會特意記住對方的號碼呢?

 

更糟的是,我們其實也沒有說好黃昏時究竟在哪裡碰面。人生路不熟的他,若真想找我,幾乎是不可能的事。

 

想到這裡,我一邊擔心,一邊立刻開車往誠品方向去,腦中不停盤算各種可能找到小明的方法。車子一路往前,心也像被什麼牽著,始終放不下來。

 

相隔一小時,他可能仍在誠品,也可能已經去了那間心儀的 café——名字他曾跟我提過,可惜那時像水過鴨背,如今怎樣也想不起來。又或者,他已慢慢走到了審計新村。最壞的打算,是把手機放在他住的酒店大堂,再寄望他還記得自己住的是哪一間酒店。

 

到了誠品生活圈,我先把車停在剛才讓小明下車的位置,希望他會站在原地等我。可那裡空空如也,看不見他的身影。我只好準備上誠品去找。車子才剛轉進草悟道,竟然就看見一個停車格。要知道,在誠品草悟道一帶能碰上空格,幾乎跟中了威力彩一樣,簡直是意外的幸運。

 

我索性放棄搭升降機直上誠品三樓,改從扶手電梯先上二樓,心裡還在忐忑,盤算著究竟該怎樣搜尋。沒想到一轉進誠品,迎面走來的,竟正是穿著 T-shirt 、短褲、白襪、波鞋的小明。他一見到我,先是帶著愉快的笑,隨即露出幾分驚訝。我看著他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,一時之間也說不上是好氣還是好笑,只能慢慢從背包裡把手機拿出來,問他:你是不是掉了什麼?他這才若有所失地摸了摸褲袋,赫然發現自己的手機不見了。

 

所以,我不會再懷疑小明的福氣了。竟能讓我在偌大的誠品裡,幾乎不費力地碰上他,還親手奉還那部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已經遺失的手機。直到那一刻,他才猛然醒覺:如果手機真的丟了,他根本不知道該怎樣找回我。


晚飯後送小明回酒店,車窗外的台中夜色慢慢向後退去。等紅燈的時候,我忽然想起白天那部失而復得的手機。久別重逢,大概也是這樣吧。以為早已遺落在人生某個角落,沒想到兜兜轉轉之後,竟又回到手中。


畢業之後,原來已經四十年,足夠讓少年變老,讓意氣風發化作眉間細紋,也足夠讓一個人走過無數岔路,經歷無數相聚與離散。這些年來,彼此在不同的生活圈子裡工作、忙碌、打拚,然後又各自走到退休的年紀。一路走來,身邊的人和事早已換了幾輪,歡笑有過,失落有過,甚至那些說不出口的傷感與遺憾、親人同學生老病死,也都靜靜沉進了歲月深處。可是沒有想到,兜兜轉轉之後,我們竟還能在台中重聚,像是被時間輕輕放回彼此眼前。一起遊玩,一起吃飯,一起聊天,說些舊事,也說些近況,某地說不得的話題,彷彿流走的那些年月,從來沒有真正把人沖散。到了這個年紀才明白,人生裡真正珍貴的,未必是那些轟轟烈烈的時光,而是在漫長的日子之後,仍然有人記得你,也仍然有人願意來見你。能有這樣一次重逢,其實已不只是幸運,而是一種被歲月溫柔成全的福分。


Acknowledgement

- Copilot 將文章推向另一境界

- 高鐵、誠品圖片來自網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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