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作就是這樣,作者觀察世界,內化個人感受用特定媒體呈現所理解外在世界的意義。讀者看到畫作,觸碰個人感受投射解讀畫作,找到理解世界的門匙。每一扇門的門匙都是獨有的,就算找到理解世界的個别門匙,亦不代表能夠進入到畫家想表達的世界。讀者對世界的理解,可能跟畫家的理解不盡相同,亦可能根本就是同一世界的多面。
畫作、文章和電影是不同媒體讓人理解身處世界的媒介,創作和呈現方法可能不盡相同,但都是呈現個別世界的獨特面貌,視乎你用那個角度看這的個世界。
電影世界
由畫家朋友聯想到同是中大藝術系畢業的黃修平。黃修平用電影去呈現了不同階段香港的面貌。根據維基百科,黃修平的歷年電影作品如下:
2004年:《當碧咸遇上奧雲》
2007年:《魔術男》
2013年:《狂舞派》
2015年:《哪一天我們會飛》
2021年:《狂舞派3》
2004年及2007年那兩套電影,小弟不曾觀看,未能理解黃修平如何開始透過電影理解及展示世界。到了2013年的「狂舞派」,黃修平一嗚驚人,票房可觀,很多人熱烈盼望「狂舞派2」的出現,證明黄修平的「狂舞派」的電影世界能夠打進很多人所感動及共鳴的香港特定的面貌。
「狂舞派」的電影世界
「狂舞派」的電影世界是什麼?主線是一群大學生Dance Soc 的故事。豆腐花店長大的亞花天真無邪,整天愛笑和跳舞。考進了大學繼續喜歡笑、跳舞和帥哥。電影世界並沒有顯示亞花可曾面對任何家庭壓力或讀書壓力;戲內沒有展示課堂或是讀書的場景,只有dance soc 招生,練舞,少男少女談情誤會小風波,和不同跳舞比賽的場景。對比大學生dance soc 的世界,電影另一方面呈現地下街舞的階層。亞花由大學dance soc 走入地下街舞的世界,才瞭解到為了跳舞,地下街舞者“可以去到幾盡”的跳舞態度。無論亞花或地下街舞者,都是抽離現實瘋狂地跳舞,不用理會社會環境、生活壓迫和為口奔馳的壓力。就像小説的武俠世界,只要闖盪江湖,不用賺錢生活!。
「哪一天我們想飛」的世界
2013年的「狂舞派」是黃修平給香港觀眾集體發夢的電影,到了2015年黃修平突然呈現香港曾經擁有的輕狂歲月:「哪一天我們會飛」電影上影。電影的名字好像是積極正面,但電影主題曲的名字是「差一點我們會飛」!是的,差一點,事實上没有飛。
原來電影開鏡時,原本的名字叫 “愛的根源” (端傳媒,2015)。很明顯原本構思的是一個愛情故事,但之後可能受到外在世界某些事件影響,電影拍攝完畢,改成現今電影的名字。
從電影名字到主題曲的名字,「哪一天我們會飛」電影是關於飛的故事,會飛和差一點會飛的故事。
場景是 1992/3 年二男一女中學生:蘇博文、彭盛華和余鳳芝想飛的故事,和其後2015年彭盛華和余鳳芝結爲夫妻多年,不經不覺失去了愛情的故事。
想飛的是蘇博文,滿有理想的中學生,夢想成為飛機師。後來蘇博文中學畢業後往英國深造,因驗出色弱便失去了報考飛機師的資格,其後在2003意外死亡。想飛的人夢想還未開始就不可以再發夢了。2003年是令香港人傷感的一年。
余鳳芝的夢想很模糊,讀書歲月總是跟着蘇博文和彭盛華享受青春,幻想中學畢業後環遊世界,卻又拒絕父親的安排往外國讀書。畢業後投身旅行導遊/planner, 工作15年來卻不曾飛離香港。
想飛的蘇博文有一知己 “手工王”彭盛華,二人同時喜歡余鳳芝,余鳳芝最後卻鍾情口甜舌滑的 “手工王”。余鳳芝畢業後嫁了給 “手工王”,婚後多年卻又抱怨 “手工王”只顧工作,然後掛念充滿理想 “想飛”的蘇博文。
“手工王”彭盛華本身沒有什麼遠大理想,典型香港仔善長製造勞作模型。得到老師賞識將香港玫瑰園的遠景計劃變成校慶展覧大型模型,可惜因為和女朋友私會而火燒玫瑰園。畢業成立設計製作公司, 客戶來自國內,無論多無理的要求都能應付自如,甚至和國內女客戶有曖昧情缘。彭盛華和余鳳芝結婚後没有去環遊世界,面對社會現實,為了生活,再不是 “為了跳舞可以去到幾盡”, “很想飛,怎也飛不起”。
2013年的「狂舞派」到2015年「哪一天我們會飛」,究竟黃修平經歷了什麼事情,電影世界不再跳舞,爱情褪色,飛不起?
「狂舞派3」的電影世界
「哪一天我們會飛」上影後,觀眾依然熱烈盼望黃修平開拍「狂舞派2」,結果「狂舞派2」遲遲不出現,反而黃修平宣布開拍「狂舞派3」。
“所謂複制成功,就是墮落的開始。”(張書瑋, 2021)
藝術系畢業的黃修平,對創作是有他的堅持,他不想複制「狂舞派」的成功。
同時,黃修平在尋求和建構自己的藝術創作框架。
由狂舞派抽離了生活,到面對生活想飛怎也飛不起,黃修平抛棄從前的成功框框重新設計「狂舞派3」實實在在生活的人物。
“「狂舞派3」中的角色也同樣在尋找創作和生存空間。“堅守”是他们最重要的信念之一。如今現實中的關鍵字是“逃離”……” (張書瑋, 2021)
狂舞3的人物,設定在觀塘工廈生活,尋找創作空間,面對地産發展商的發展大計/威䝱,有人選擇逃離,有人堅持,為了生存,有人⋯⋯
電影在2018年開拍,包括電影結尾那場主要人物和保安的街頭衝突,黃修平表示早於2019年6月前拍攝完畢。電影拍攝完畢後,黃修平沒有立刻剪接,
“一直到2020年2月才開始剪接,追趕暑假送往金馬奬參展的死線。”(張書瑋,2021)
“狂舞想飛”的創作框架
黃修平的創作框架: 生存-創作-逃離,其實早在2015年 “那一天我們會飛” 已具雛形。 2013年“狂舞派” 只有創作及表演空間,沒有生活問題,更沒有逃離。
「哪一天我們會飛」,主角三人面對老師不斷重複的生涯規劃功課,是中學畢業生的日常壓力。面對壓力,彭盛華生活如常,因為彭是一個典型 “香港仔”,總有過到關的方法去解決生活的問題。余鳳芝選擇逃避,全班獨剩她一人沒有交生涯規劃的功課。父親在校園出現,提出送余去外國讀書,余立刻逃避上後山三人的小天地。余並不是真的想飛,只是旁觀別人飛。真正想飛的是蘇博文。蘇的夢想是飛往天空,因為看到彭和余走在一起,就逃離香港飛往英國尋找飛行夢想,怎知遇飛機意外身亡。想飛的飛走了,留下彭及余在香港過著飛不起的生活。
「狂舞派」是描畫跳舞的激情和喜悦,人物抽離現實。
“近幾年叫我拍一套熱血或者單純勵志的電影,我真係拍唔出。”(姚嘉敏, 2021)
導演亦明白 「狂舞派」 抽離了現實,於是想了一個方法將「狂舞派」抽離的人物變成真實生活的人物。首先將 「狂舞派2」 變成一套「狂舞派3」劇情内提及的電影,「狂舞派2」的角色承接「狂舞派」的人物,主演完「狂舞派2」電影後變回平凡人物走入觀塘社區實實在在地生活。
“…… 在 《狂舞派》第一集的成功和第二集的平淡之后,他們要如何面對香港這座城市以及他们居住的工厦區。”(張書瑋,2021)
「狂舞派3」 的平凡人物包括Hana、亞良、Dave、奶茶和Heyo。這群好朋友,一起拍攝完 「狂舞派2」電影後,除了Hana 繼續做演員外,其他人返回觀塘工厦社區過着平凡的日子,這群平凡人熱愛藝術創作及跳舞,積極投入生活,漸漸在官塘工厦社區建立一個集跳舞, rap, graffiti和錄像的社區文化,给社區添上了意想不到的活力。
社區充滿活力、百花齊放和生氣勃勃,就給地產商看中,成為新發展的地產項目。地產發展商亦淸楚發展地産項目不能太 “堅離地”,就邀請社區内的製作公司負責地產項目的宣傳,亞良一手創立的製作公司就被選中了。在此電影立刻建構了一個隱隠爆發的潛藏衝突。亞良的製作公司,背後就是那群建構觀塘工廈藝術社區的自由工作者。他們選擇工廈是因為租金便宜,生活自由和沒有規管的藝術創作空間。亞良希望增加收入,養活員工,擴展工作室空間,非常需要接下宣傳項目。但協助地產商宣傳發展觀塘社區,就會跌入兩難困局: 如果地產項目成功,預計結果樓價會上升,低租金工廈便會消失,這群藝術工作者就會會被迫離開,生氣勃勃的自由創作多元社區文化就會隨之消失。亞良為了公司發展,接下了項目,邀請好女Hana 成為一系列宣傳活動的司儀。
Hana 是「狂舞派2」 的女主角,樣子甜美可愛舞蹈出色,日漸受歡迎。Hana 沒有忘記成長於觀塘社區,和一群識於微時醉心跳舞好朋友。另一方面Hana 初入星途接拍電影、廣告、出席活動,漸漸遠去一起跳舞的日子和好友。Hana 接拍廣告亦要不斷跳舞表達商品,漸漸迷失,她究竟是喜愛與一群朋友自由自在共舞,仰或是依從導演指示在攝影機前重覆一個個鏡頭的肢體動作。Hana 找不到平衡點,很想堅持,但不知在堅持什麼?
Dave 是Hana 的男朋友,醉心跳舞,質疑Hana 拍廣告背棄跳舞初衷,迷失方向⋯⋯最後Dave 決定離開香港,飛往美國hip hop 發源社區繼續尋找跳舞的初衷和意義。
「狂舞派3」最有趣的人物是Heyo, 一個「狂舞派」没有的人物。電影第一個鏡頭已經介紹Heyo如何早上睡醒就想著rap 的內容及用句,每時每刻都在rap。狂舞3電影 Heyo 是一個rapper, 現實Heyo本身亦是一個rapper, 戲內只是做回自己。為了生活,他答允亞良用rap 的方法宣傳地產項目,結果給rapper師父責罵,同行嘲笑Heyo背棄了rap. Heyo 不解,他只是為了生活,況且他不做,亦有其他rapper 會接下project.
框架: 生活、逃離、衝突
黃修平在「狂舞派3」建構了一個面對商業發展的街頭藝術社區,社區生活的人物面對發展,為了生存,有人迷失,有人堅持繼續創作,有人逃離,在同一空間下,不可避免地發生了衝突。「狂舞派」抽離了生活的跳舞,衝突點只在失戀或腳部受傷不能跳舞,不用擔憂生活、收入及前途。「哪一天我們會飛」中學生充滿前途生涯規劃的壓力,部分源自1997來臨前的不安,蘇博文想飛是想去一個無拘無束的天空,是逃離之原動力。彭盛華並不太想飛,因為無論什麼生活環境他都有自己的生存和處世方法。余鳳芝可以飛走但不想飛,選擇與彭盛華一起生活卻在很多年後掛念早已飛走了的蘇博文。
「狂舞派3」的Hana 是「狂舞派」亞花的成長後的角色,成名後當上明星,再找不到時間練舞跳舞,甚至忘記每日在鏡頭前跳舞的意義,對比「哪一天我們會飛」余鳳芝喜愛生活但之後忘記生話的意義。Hana 男朋友Dave 看見Hana 的迷失,加深他尋找跳舞的意義,逃離香港,飛往美國Hip Hop 發源地生活。
亞良和Heyo 是一個硬幣的兩面,一方面要生活,另一方面要堅持,在堅持和生活之間尋找平衡點,對比「哪一天我們會飛」的彭盛華,亞良和Heyo不論社會環境如何轉變,總是堅持,尋找生活下去的方法。
彭盛華非常幸運,97後的十年香港經濟雖然往下走,但仍充滿機會,彭盛華周旋國內的老闆,總會找到機會和生存空間。但隨著2003年想飛的朋友再也飛不起,整個社會環境在改變。97後二十年, 亞良和Heyo 滿抱理想,尋找創作和製作上的生活空間,接下地產項目的宣傳,原意是改善自己的生活,怎知卻跌下不可融合的陷阱,備受社區人仕責罵背棄自己的堅持和初衷 。亞良和Heyo 逐漸明白,地產項目一旦成功,他們就不會再被接納於社區一同創作的同路人,而整個創作社區亦會灰飛煙滅。原來矛盾不單是地產項目的問題,是生存的問題。
好的電影是有關戲劇和人生,起承轉合,離不開矛盾衡突,人生本如此。「狂舞派」和「哪一天我們會飛」是非常好看的電影,兩套電影建構了很好的人物和劇情推進,卻欠缺高潮衝突,結尾都是跳舞或MV蒙太奇,人物相安無事,明天又是另一天。 「狂舞派3」的矛盾衝突爆發點是非常震撼的,尤其是2018年完成拍攝,預言了2019年的香港社會。
Heyo 給師父及其他rapper 責罵後,返回rap 的初心,創作源於反思生活和反建制。思想交戰數日後,Heyo 出現在亞良和Hana 主持的社區地產項目發佈會,rap 出他的不滿和抗議。Hana 的街舞好友,奶茶和一眾舞者,放棄原本編排的舞蹈,即慶跟Heyo 的rap 跳起freestyle。在場的地產項目老闆原本隨歌起舞,後來發現rap 的內容充滿憤怒,公關立刻命令保安制止。保安出動,肢體碰撞無可避免,大家互不退讓,最後變成大型街頭衝突。
原本黃修平的藝術創作框架是: 空間 - 生存-創作-逃離⋯⋯為何狂舞3最後加入對抗衝突的元素?黃修平説結尾衝突早於2019年6月前已拍完,而在2020上半年才開始後期剪接。究竟2018-2020年香港發生了什麼事情,令到黃修平藝術框架的改變?
回頭再看 “維港月夜”畫作,孤寂冷清,舉杯邀明月,對影無一人。
参考
張書瑋,端傳媒,2021-02-27 ( https://theinitium.com/article/20210227-culture-film-interview-adamwong-keepdancing/)
姚嘉敏,虛詞,2021-8-25 ( https://p-articles.com/heteroglossia/2011.html)
端傳媒, 2015-11-05 (https://theinitium.com/article/20151105-culture-column-chanchiwa/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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